一台国产龙门铣床,足有两层楼高,总重达100吨,却要在不足1平方厘米的铅笔芯上完成一幅画作,实现精密加工——这是西安煤矿机械有限公司数控铣工何亚军和他的徒弟张松涛,在央视《超级矿井》纪录片中完成的一项极限挑战。
编程指令下达,由500多个精密零件组成的摆角头启动运转,精度须控制在头发丝直径八分之一以内。作画时,操作手通过输入指令完成人机协同。笔尖落于铅笔芯,力度的精准控制与笔尖磨损的动态补偿,均是对装备性能、智能算法及操作员水平的综合检验。唯有各环节精准配合,方能达到人机协同的理想状态。
谁能想到铅笔芯上这幅完美的作品是“用自家锅炒出的自家菜”——从毛乌素沙漠边缘走出来的何亚军,正是靠着这台国产的数控龙门铣床,将自己的名字刻进了陕西省首席技师名录。
从沙漠走出的铣工
何亚军出生在榆林神木毛乌素沙漠边缘的一个普通家庭,家中兄妹三人,他排行老大。自小,家里的重担就落在他肩上,喂猪、放羊、卖柳编换钱,这些活他都没少干。

何亚军在测量采煤机摇臂行星机构孔直径
小时候家里穷,没钱买笔,他就用树枝在沙子上写字。好在他动手能力强,修冰车、补车胎等活都不在话下。这份动手的天赋,日后终有用武之地。
初中毕业后,为了早点给家中分担压力,何亚军选择上技校学手艺。1997年,他考入西安煤矿机械制造技工学校,2000年毕业。幸运的他,刚好赶上了“包分配”的末班车,工作被分配到西安煤矿机械有限公司,由此走上了铣工岗位。
何亚军至今记得,当初从老家榆林赶到省会西安,光绿皮火车就坐了20多个小时,一路周折。到了西安,他发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连公交车怎么坐都不知道。他努力调整心态适应,想尽快学门手艺,在这座城市立足。
然而,企业早期效益不好,技术水平低的工人随时面临下岗。何亚军刚进厂时,缺乏工作经验,更谈不上技能。他曾迷茫,害怕被淘汰。父亲告诉他,能从偏僻村庄走出来不容易,不管怎样,一定要把技术练到手。
为此,何亚军暗下决心,要跟着师傅好好学艺。刚入行时,他曾闹过笑话。一次紧固铸铁零件时,因力度掌握不当,用力过猛,整个零件被压成两半,直接报废。师傅虽未批评他,但这件事让他意识到,干活不能光靠蛮力,更要讲究技巧。他开始慢慢琢磨,除了跟着自己的师傅学,还跑去向其他师傅请教。一边学一边练,技艺日渐精进。
2010年,何亚军参加了世界技能大赛数控技能陕西选拔赛。比赛分理论和实操两个环节。理论成绩他发挥稳定,但一到实操环节便陷入被动。由于大赛所用系统与企业日常操作不同,他从未接触过,无法上手操作,最终未能获奖。这次经历让他真切体会到自己技术视野的局限。但他并未灰心,而是着手补短板、练硬功,让自己尽快成长。
把“不可能”变成“一定行”
与其他数控操作工不同,何亚军操作的是体型庞大的龙门铣床,主要加工采煤机等大型井下设备。这类设备工作环境特殊,对加工精度和效率要求极高。
刚入行时,企业主要依靠传统龙门铣床进行生产。何亚军从零学起,靠手工操作一点点摸索。他说,那几年他没把自己当人看,下狠功夫锤炼技能。上夜班,别人晚上11点收工,他干到凌晨四点半,一熬就是四五年。一次次历练下来,他对机床的操控愈发熟练。
“我是企业里第一个会开数控龙门铣床的人,第一台数控龙门铣就是我开的。”说这话时,何亚军满是自豪。2008年,企业技改升级,从传统设备向数控技术转变,何亚军率先啃下了这块硬骨头。从2000年到2008年,八年间,他的技术水平得到飞速提升,在数控机床领域扎得越来越深。

何亚军(左一)在检测采煤机牵引部同轴度
何亚军介绍,早些年企业生产大型设备所用的数控机床几乎全靠进口,如今通过自主研发,车间里大多数数控机床已换装国产。他所在班组承担着采煤机大型箱体、防爆电控箱的数控镗铣加工任务,技术难题接踵而至。
以电控箱防爆为例。采煤机在井下作业,安全是首要考量,电控箱作为核心部件,必须具备隔爆功能,因此对防爆面的精度要求极高。如何保证精度?经过长期实践,何亚军摸索出一套独特方法,即将防爆面平面度稳定控制在0.005至0.02毫米之间,有效解决了电控箱隔爆面平面度和光洁度精度不高等问题,为产品质量和井下作业安全提供了有力保障。
采煤机的摇臂部分同样存在技术难题。摇臂齿圈和轴承座靠销孔定位装配,销孔位置稍有偏差就装不到位,差一丝,齿圈就卡不进去,整台采煤机都得返工。何亚军守在机床前,反复调整切削参数,一遍遍试不同的走刀路径,经过几十次的试切检测后,最终摸索出“双孔定位法”,将位置度死死控制在0.02毫米以内。这个方法一出,同类零件再也不用反复划线找正,拿过来就能装,真正做到了严丝合缝。
更值得一提的是,2023年,世界首台10米超大采高智能化采煤机进入生产攻坚阶段,何亚军参与其中。他要解决的是如何在电机筒两端分别加工的情况下,保证整条内孔轴线的同轴度。这台采煤机的电机筒轴向尺寸大,各孔直径差距大,必须从两头分别加工,还要按一侧加工好的孔将另一侧的孔跳动找正到0.01毫米以内,才能达到设计要求。传统找正表架误差较大,何亚军带着工作室成员自制了新式找正表架,有效提升了找正精度,该问题迎刃而解。目前该方法已在企业内部推广,并取得专利授权。
从引进进口设备,到零部件国产化替代,再到自主研发和技术攻关,设备在一步步更新迭代,何亚军的技能也在一级级精进。数控编程、采煤机生产工艺、设备操作,样样精通。他参与制造的MG900/2210-WD型交流电牵引采煤机获国家能源科技进步奖二等奖、陕西省科学技术奖一等奖,MG2×160/710(730)-AWD型交流电牵引采煤机获陕西省科学技术奖二等奖。他参与完成的高端智能化采煤机批量出口多个国家,进一步巩固了海外市场份额。
凭借过硬的技术功底,何亚军先后荣获陕西省五一劳动奖章、陕西省劳动模范、三秦工匠、陕西省首席技师等称号,获评中国煤炭行业协会煤机大工匠,并被授予中国能源化学地质系统“大国工匠”荣誉称号。
岁月不负赶路人,那些在机床上默默磨出的日子,最终都磨成了他身上的“光”。
把“一人能”变成“多人行”
何亚军有个习惯:爱琢磨、爱总结。操作中碰到的难题、攒下的经验,他一条条记在本子上,整理成可推广的工艺规范。
2014年,以何亚军名字命名的技能大师工作室挂牌成立。他通过工作室传授绝技绝活,通过理论加实操培训年轻技工,同时安排骨干带新人,让年轻人学有方向、干有目标。
工作室墙上挂着一句标语:“打破常规去想,脚踏实地去干。”这句话是他的工作信条,也是他带领团队往前走的动力。

何亚军给徒弟讲授数控加工技术
这些年,工作室主要负责采掘装备大型箱体及壳体的数控镗铣加工技术攻关与工艺优化。何亚军带领团队累计完成技术创新160余项、工艺优化54项,拿下13项国家专利。2021年,该工作室被陕西省人社厅评为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国产8.8米采煤机获中国工业大奖,世界首台10米超大采高智能化采煤机正式交付,都是他和团队一步步啃出来的。
“高质量发展需要高端技能人才,高端技能人才是支撑中国制造、中国创造的重要力量。”何亚军对此感触很深。他觉得,实现制造强国梦,得有一支知识型、技能型、创新型的人才队伍撑着。一个人强不算强,团队强才是真的强。让一人之“能”变为众人之“行”,是他眼下最想干的事。
90后栗文岳是何亚军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如今已从普通技工成长为三秦工匠、陕西省首席技师。何亚军最欣慰的,就是看到徒弟的技能超过自己,徒弟拿奖,他比谁都高兴。20多年来,他累计带出86名徒弟,其中高级技师18人、技师26人,双师型人才6人。
一技之长,撑起面子、里子和“好日子”
一门手艺,扎下去的是日子,立起来的是人生。
2000年走上铣工岗位时,何亚军只想靠手艺吃饱饭。不曾想,20多年后,他的生活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日子越过越好。2020年,他与陕西省首届劳模工匠学历提升班的45名学员一起走进西安交大深造,圆了本科梦,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2021年,他作为技能人才代表参加了第十四届全运会开幕式,此后又多次以劳模代表或技术能手身份出席各类重要活动。他明白,自己代表的是和他一样扎根一线的技术工人。所有这些改变,都是技能带给他的。
回望走过的20多年,技能对何亚军的塑造层层递进。“里子”让他安身立命、养家糊口,凭真本事在岗位上站稳了脚跟;“面子”让他的技术持续精进,赢得社会的认可与尊重。每一份荣誉都是对他“手上功夫”的郑重回答。
现在,他与众多优秀的技能人才同向而行、同频共振,从“谋生”走向“热爱”。技能对他来讲,不再仅仅是饭碗,而成了他愿意倾注一生的事业。这份精神上的充实与意义感,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面向未来,数控化、智能化浪潮已至。何亚军深知自己肩头有一份“传帮带”的责任,更有一份“向新而行”的使命。他认为,新时代的技能工人,不能只凭手艺吃饭,更要主动融入智能化浪潮,在技术迭代中精进技能,在人机协同中实现价值升级。(文 / 记者张静)
何亚军简介
何亚军,1980年生,西安煤矿机械有限公司机加一分公司数控班组班组长,数控龙门铣床操作工,首席技师、高级工程师。先后荣获中国煤炭行业协会技能大师、陕西省五一劳动奖章、陕西省劳动模范、中国煤炭行业协会煤机大工匠、陕西省三秦工匠;2020年荣获陕西省首席技师;2021年荣获中国能源化学地质系统大国工匠。